吴向宏：政治家应高瞻远瞩地推动中美金融合作

上周中国和美国都发生了经济金融政策上的大事。在中国，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定下了“从紧”的货币政策基调，紧接着央行在12月8日宣布再次上调存款准备金率1个百分点，一举冻结近4000亿人民币资金。在美国，布什政府继鼓励三大银行成立一个750亿美元的超级基金来为解决次级债问题提供资金之后，本周又宣布包括冻结房贷利率等一揽子措施在内的一项政策。与此同时，人们普遍认为美联储将在12月11日再次降息，这将是最近几个月来第三次降息。

一言以蔽之，中美两国目前都面临着严峻的货币政府挑战，都必须主动采取措施来应对，但在美国，布什政府愁的是市场上钱不够了，流动性不足，因为次贷危机在全球范围内估计要吞噬掉4000亿美元资金，其中多数是在美国境内。在中国，我国政府发愁的却是钱太多了，流动性泛滥了。今年10月用CPI衡量的通货膨胀率上升到令人警惕的6.5%，更不要提房市和股市双双急剧上涨，经济明显滑向过热。故而，中国和美国一个拼命要收紧货币政策，另一个却在一个劲地要放松银根。

两个经济体的经济周期不同步，甚至相反，这本来不算稀奇。可是，考虑到美国和中国分别是世界第一大和第四(马上将成为第三)大经济体，中美之间又有紧密的贸易往来，这事就显得万分奇怪了。根据中国统计，美国是中国2006年第一大贸易伙伴，进出口总额高达2600多亿美元。而根据美国统计，中国则是美国2006年仅次于加拿大的第二大贸易伙伴，贸易总额3430亿美元。由于中国的资本市场尚未开放，双方在投资领域尚无密切往来，但是如果考虑到中国外汇储备(到2007年10月为惊人的1.4万亿美元)的大约70%是美元，其中又有相当大部分可能购买了美国的长期国债，则双方在资本领域也有深刻联系。这样两个高度相关的经济体，它们之间的经济周期却没有发生高度关联，两国政府甚至采取截然相反的货币政策，这就不能不让人纳闷了。

如果站在一个纯粹旁观者的角度，中美两国一个需要钱，另一个钱太多，在金融政策上显然有极大的合作空间。但这种理想状况，到目前为止并未发生，相反，两国官方的金融政策立场明显地互相掣肘甚至冲突。在美国方面，对中国操控汇率的指责由来已久。美方坚称中国人为压低汇率，造成美国对华巨额贸易逆差。然而，站在中方的立场上，美国长期以来实施的低利率、高赤字的金融政策，恰恰是给人民币造成巨大升值压力的重要原因。很明显，对于同样的现象，双方政府的解读偏差甚巨，都倾向于指责对方。更有意思的是，双方都曾公开承认，互相指责不是解决问题之道，合作才是共赢出路，但是一旦坐到对话桌前，双方又都容易回到互相指责的老路上去。

从根子上说，这说明中美两国由于政治制度的本质差异，在最深的层次上仍未建立互信。金融政策涉及国本，两个国家之间如果没有非常诚挚的互信，是很难在金融政策上合作的。坦率地说，这种心态伤害了双方。以人民币汇率问题为例，如果当初美国不是粗暴施加压力，而是以建设性的态度进行沟通，或许中国政府早就及时一步到位地调整了汇率。现实情况却是，美方越施压，中方越担心其背后有文章。到目前这种状况，对中国来说，已经错过了让人民币快速升值的最佳时机，已经在拖而不决中被庞大的外汇储备“套牢”；而对美国来说，不但美元继续走软，同时中国庞大的美元资产又日益成为悬在美元头上的一颗炸弹。双方都陷入了欲罢不能的处境。更糟糕的是，为了摆脱这种处境，双方正在各做各的努力——在中国是执行从紧的货币政策，而在美国则是继续放松银根——其结果又可能让双方在相互“套牢”的局面里越陷越深。

最近国内有一本书叫《货币战争》，虽然观点粗糙，错误百出，却风靡一时，让许多行家大惑不解。在我看来，这本书风行的原因，就是因为它准确折射了中国和美国之间那种互相猜疑、防范的大众心理。其实，“货币战争”也好，金融阴谋也好，本来都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就像同年进一家公司的两个同事，既可能成为永久的朋友，也可能成为永久的敌人。阴谋论可以自我实现，也可以自我消弭。这完全取决于两国政治家是否有远见卓识，是否有建前人未建之功业的一往无前信念。

我觉得，如果中美双方在宏观金融政策上的合作时机尚不成熟，至少应当探讨在具体金融大工程上的合作。比如中国的3000亿美元主权财富基金，就有可能成为双方合作的一个突破口。现在，美国对中国怎样花这笔钱、是否会危害美国金融利益，有很大疑虑；而在中国方面，又因缺乏国际金融市场经验，也恰恰在为怎样花这笔钱而苦恼。如果双方建立某种合作机制，不但能使中国的主权财富基金运作机制更加透明、更容易被国际市场接受，也能够大大降低其运作的风险。原载：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