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向宏：美国高油价预示了什么

　 国际市场油价居高不下已有时日。在美国国内，4月份以来，汽油平均价格从未低于每加仑2.7美元，其中有19周价格在3美元以上。这似乎终于突破了美国消费者的心理防线。通常美国汽油消费量会随经济增长而增长，年增长率在1.5%左右。

但最近7周中，有5周汽油消费量同比是下降的，最多一周下降高达3%。在过去1/4个世纪，除了“9·11”恐怖袭击后的短暂时期，这种现象还从未发生过。如果汽油消费量继续下滑，美国经济极可能陷入衰退。显然，任何一个政治家都会极力避免这个结果发生。

　　在我看来，这可能预示，以弱美元为特征的美国财政和货币政策已经挖完了潜力，走到了尽头。进一步，这可能意味着全球货币扩张的一轮周期结束，新一轮货币周期乃至全球经济周期可能到来。

　　这轮全球货币扩张，在前几年主要是由于日本为刺激经济复苏而执行长达十数年的低利率政策，其中自1999年2月起甚至长期实行零利率。而最近两三年，更多是因为美国采取的宽松货币政策和弱美元的汇率政策。弱美元的背景是美国庞大的贸易赤字，以及自布什政府2000年上台以来造成的巨大财政赤字。其中，后者和布什政府扩张性的全球战略有关，尤其伊拉克战争更是财政开支的无底洞。至于前者，则应追溯到美国人偏好消费、不爱储蓄的文化传统。

　　在巨额贸易和财政赤字面前，汇率政策可以有两种做法。第一种也是国际贸易入门教科书上会推荐的做法，那就是让汇率顺势下跌，走弱美元。据教科书说，这样就能使本国产品相对变得“便宜”，促进本国出口，从而消弭贸易逆差。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美，可惜现实中，通过本币贬值来促进出口、恢复贸易平衡常常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第二种做法更为现实，其实也是美国政府长期执行的政策，那就是维持强势美元地位，通过吸引海外资金进入美国来弥补逆差和赤字。但是，在贸易逆差和财政赤字的情况下，要想逆势而行，让美元强势，就必须要依靠和各大国在金融、货币政策上密切合作。恰恰这是布什政府的弱项。布什本来就倾向于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不愿人为干预汇率，加上他的外交哲学又向来是“美国第一，我行我素”，对通过国际合作来维系美元地位的方案非常勉强。所以在布什政府执政之后不久，对美元实际上就采取了放任态度，听任其贬值，一路下滑。

　　布什政府这一不负责任的政策，几乎是“以邻为壑”，加剧了过去几年里的全球流动性过剩危机。美元贬值对美国出口的刺激作用其实相当有限，与此同时，却引发了国际游资对美元资产的抛售。这些游资转战其他领域，造成了两大后果。第一是一些新兴市场的股市被追高补涨，包括印度、俄罗斯、巴西和中国等等，其中有些可能已经被推高到背离基本投资价值的程度。第二就是推高了一些战略资源的价格。而石油便是战略资源中尤其具有战略价值者。许多分析家、包括欧佩克组织的官方立场，都认为目前国际市场上石油供需虽然不宽松，但也绝不至于紧缺到油价如此高企的地步。油价高涨主要还是国际过剩资金在作怪。

　　现在看来，美国的弱美元策略虽然在最初阶段产生了一些效果，但现在已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弱美元造成资金外流，已经在过去一年里导致美国国内流动性紧张。如果不是因为弱美元政策，美国的次级债危机或许就不会爆发，至少不一定会这样来势汹汹。对此，美国只好采取宽松的货币政策来弥补。次债危机之后，美联储三次降息，就是走的这条道路。问题在于：长期执行的弱美元政策导致油价高涨，又已经在向美国国内输入通货膨胀，使得美国政府陷入政策上的两难境地。不降息，国内金融体系恐难恢复元气；继续降息或者哪怕是维持低利率，又会使油价继续居高不下，恐将造成实体经济层面上的衰退。

　　事实上，目前面临政策两难的并非美国一家，中国也是如此。中国目前国内通货膨胀压力很大，资产价格泡沫更是积蓄已久，假若不加息到一个合理的水准，经济运行的风险将非常大。但是如果加息，又将大大增加人民币升值的压力，而人民币升值不仅使中国的庞大外汇储备白白贬值，而且可能严重影响出口和就业。更不用说加息本身又会吸引国际资金流入，反过来增加国内的流动性过剩。

　　不难看出，中美两国各自陷入的两难境地，其实是互相制约、互相影响的。更进一步，在今天国际金融市场一体化的大背景下，如果没有密切的国际合作，单靠任何一个国家的力量，都难以制定和实行有效的金融政策。而中国和美国分别作为世界上第三和第一大经济体，两者之间假若缺乏合作，全球金融体系就注定是残缺的。在这个过程中，美国作为全球第一经济和政治强权，负有首要的责任。正如上面所说，布什政府的傲慢与偏见，是本轮全球货币扩张的重要成因。也许，当高油价将影响到美国实体经济的时候，美国才会认真坐下来，和各国共同探讨解决方案。而这有可能导向全球金融秩序的重建和货币扩张时代的终结。